第71章 她要为自己而活

巴掌。

石头。

血。

严金花的脸。

继子的背影。

男人别过脸去的那句“你少说两句”。

出租屋里冰冷的被窝。

咳在手心里的血。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都是她上辈子亲身经历的。

而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头顶扎进去，一首扎到心里。

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是委屈，是恨。

十年的委屈早就把眼泪流干了，这辈子的眼泪，是恨泡出来的。

她恨那个男人，恨严金花，但她更恨不争气的自己。

“哎，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头疼？”嫂子凑过来，“你别吓唬我们啊，卫生员你快来看看——”

李灿看着面前的姚嫂子，上辈子也是她照顾的自己。

“我没事。”李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抬起手，慢慢把眼泪擦干净。

一下，一下，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上辈子的窝囊一并擦掉。

“我这是怎么了？”她问。

“你婆婆打的，”姚嫂子愤愤不平的说，“一巴掌把你扇石头上了，磕了好大一个口子，血哗哗的。好在那个新来的小苏同志，给你止了血，不然等卫生员来还不知道流多少血呢。”

小苏？

她愣了一下。

上辈子她记得没人给她止血，她晕了两天才醒过来。

等好了一定要去好好感谢她。

她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些记忆还在不断地翻涌。

嫁进老严家那年她二十二，渔村出来的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嫁个连长是天大的福气。

后妈难当她知道，所以她拼命对那个孩子好。

那孩子是严金花一手带大的，从小就会看人脸色。

在严金花的教唆下，那孩子经常在外面说她对他不好。

还会恶作剧的把盐撒进米缸里，把泥巴扔她洗衣盆里，在她晾的被子上泼脏水。

这些她都忍了。

她想，孩子小，不懂事，大了就好了。

大了确实好了，不是懂事了，是用不上她了。

而她男人呢？每次都是一句孩子还小。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烧得人都糊涂了，硬撑着起来做饭。

严金花嫌她炒的菜咸了，当着孩子的面骂她废物。

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眼泪掉进粥里。

那天晚上她男人回来，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妈今天又骂我了。”

而那个男人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地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你让着她。

十年里，这句话她听了不下一千遍。

婆婆骂她，让着。

孩子气她，让着。

家里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让着。

让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站着，只配跪着。

她闭上眼睛，手指头在被子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上辈子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结果呢？

海没阔，天没空，她把自己让进了坟墓。

这辈子她决定不忍了！

李灿睁开眼，盯着那道裂缝，眼神越发清明。

那道裂缝像一道口子，也像一把刀。

把上辈子的李灿和这辈子的李灿，清清楚楚地切开了。

上辈子那个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李灿，己经死在石头上了。

这辈子的她，不想再死一次。

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一阵一阵地疼，但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你躺下，别起来——”姚嫂子要拦她。

“我没事。”李灿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姚嫂子扶着她坐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你现在饿不饿？我刚去食堂给你打了一点粥，要不要现在喝一点？”

李灿想摇头，但一动头就痛，“姚嫂子，我现在不想吃。”

姚嫂子也没有勉强，“行，那我放在这里，要是饿了，就让护士给你热一下，要是你没有其他事，那我就先回去了，要有什么事你就叫护士。”

李灿冲着她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姚嫂子，谢谢你照顾我。”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姚嫂子，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去一趟南屿村吗？我想让我娘来照顾我两天。”

姚嫂子点头答应，“没问题，那我现在就去村里叫你娘来。”

等人走后，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炙热的阳光照在地上，照在她手上，暖的，活的。

她又活了。

她又活着！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扇她巴掌了。

这辈子，她要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