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指导“业务”

先到的是陈雪茹的新厂址。

李石协调的那间旧仓库己经彻底改了模样。

门口挂了块簇新的白底木牌，黑字写着“北京雪茹内衣厂”，字迹娟秀中透着筋骨，一看就是陈雪茹自己的手笔。

王守义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门进去。

车间里的景象比想象中热闹。

二十几台缝纫机嗒嗒作响，像落了一地的雨点子。

女工们低着头，手底下浅色的布料正一寸寸变成胸托的雏形，针脚细密，动作娴熟。

陈雪茹站在工作台边，手里举着件半成品，正跟一个中年女工比划肩带的缝合角度——拇指压着布料，食指虚点着缝线走向，讲到要紧处，连眉梢都带上了认真。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没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干练利落的气韵，像刚淬过火的细钢。

听见动静，她抬头，见是他，脸上那层专注便融开了，绽出笑来。

她对那女工说了句“你先照这个练”，便快步迎过来。

“哟，王厂长，今儿怎么有空莅临指导？” 语调还是那副三分调侃、三分亲昵的老样子，笑吟吟的。

“公方经理例行视察。” 王守义也笑，“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不欢迎。” 陈雪茹引他进了里间那间兼作办公室的小屋，亲自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李区长那边给你通气了？”

“刚从他那儿出来。” 王守义接过杯子，捂在掌心暖着，“你们这儿怎么样？订单赶得及？”

“还行。” 陈雪茹在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欣慰，也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伊莲娜那边又追加了五千件，说是苏联市场反馈不错。区里也挺支持，原料渠道帮着协调了，布匹、松紧带总算不卡脖子。”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人手还是紧。我准备再从街道招一批女工，李区长也点了头。”

王守义点点头：“有困难就说。我这公方经理不能光挂名。”

陈雪茹斜睨他一眼，嘴角那抹笑便带上了钩子：“困难当然有，就怕王厂长忙，顾不上。”

“今天不忙。” 王守义放下茶杯，起身，顺手把门插上，“正好有空，亲手指导一下私方经理的业务——看看陈经理这门手艺有没有落下。”

陈雪茹便走到办公桌前，背对着他，俯身去整理那摞本就齐整的文件，腰线在列宁装下弯成一道从容的弧。

她没回头，耳根却慢慢染上了绯色。

王守义从后面覆上去，握住她整理文件的手，将那摞纸轻轻拨到一旁。

窗外的缝纫机声依旧嗒嗒地响着，节奏匀停，像什么也没发生。

而这一隅小室里，一场关于“业务”的指导，正进行得深入而彻底。

……

许久之后，陈雪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整理衣领，鬓边有一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她也不去拢，只是从镜子里斜斜地剜了他一眼，眼波里三分嗔怪，七分餍足。

“走，一会儿去慧珍那边看看。” 王守义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语气如常。

陈雪茹也不纠缠，站起身，把那缕碎发随手别到耳后：“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正好找她说个事。”

两人出了雪茹内衣厂，沿着胡同走了不多远，拐进一个小院，便是徐慧珍的新果酒作坊。

院门口也挂了新招牌——“北京慧珍果酒厂”，字体朴拙，墨迹尚新，是那种老老实实的柳体，一看就不是花钱请人写的。

院子比陈雪茹那边安静许多。

几个工人正蹲在墙角，拿刷子清洗发酵缸，水声哗哗地响。

徐慧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弯腰俯在一个齐腰高的大缸边，手里捏着木勺，舀起一点新酿的酒液，对着从窗户斜切进来的光，细细端详成色。

听见脚步声，她首起身，看见王守义和陈雪茹并肩进来，脸上便漾开温婉的笑，眼角细细的纹路都带着柔意。

“守义来了，雪茹也来了。” 她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擦手，“正说这几天去看看你们呢。”

“来看你生产进度，顺便蹭顿饭。” 王守义半开玩笑。

徐慧珍笑着摇头，语气温温的：“饭有，好酒也有，就怕王厂长公务繁忙，坐不住。”

三个人进了后院那间兼作办公室的厢房。屋里陈设简单，一张三屉桌，几把椅子，墙角码着成箱的样品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反着光。

徐慧珍也汇报了大致情况——原料储备充足，发酵周期控制得不错，第一批出口订单己经灌装了五千箱，正在联系运输的车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