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异乡人的选择

值完夜班，王守义在行军床上囫囵睡了几个钟头。

这床是秀儿后来买了还给他的——她有了自己的被褥和床位。

行军床重新支在办公室角落，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值夜班时好歹能伸开腿。

王守义躺在上头，听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和远处早班工人进厂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想：领导多了，倒也不全是坏处。

至少，值一次夜班能歇六天。

三班倒的排班表上，厂长、书记、副厂长轮流坐庄，加上三个车间主任，一人一晚，七天正好轮完。

他不用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熬通宵。

第二天早上，他洗漱完去食堂。

秀儿在窗口帮忙打饭，见他来了，低着头多舀了半勺白菜，什么也没说。

王守义也什么都没说，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着咸菜把粥喝了。

回到办公室，许月玲己经把今天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分好了。

果然，厚厚一摞变薄了许多。

采购科的请款单、生产科的周报、行政科的后勤申请，都分流到分管副厂长那边去了。

到他桌上的，只剩几份需要最终拍板的跨部门协调事项，和一份区里转发的安全生产通知。

王守义批着文件，时不时有本地采购来访。

许月玲领着人去办手续，他的办公室里始终安静。

门被敲响时，他刚签完最后一份。

“进。”

推门进来的是徐慧珍。

王守义放下笔：“慧珍？有事？”

徐慧珍点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忙不忙”，首接说：“跟我去趟小酒馆吧。”

语气不同寻常。

王守义没多问，起身拿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厂。

徐慧珍没骑自行车，王守义便也就陪她步行。

初冬的胡同安静，偶尔有赶早集的板车吱呀经过，车把式缩着脖子，帽檐压得很低。

“伊莲娜来了。” 徐慧珍开口，“一早就在后院坐着，一句话不说，光喝酒。”

王守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喝什么酒？”

“我那果酒。” 徐慧珍苦笑，“度数低，当水喝呢。我劝不住，只能来找你。”

王守义没再问。

他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小酒馆的后院，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墙角堆着空酒坛，晾衣绳上挂着几块洗净的蓝布，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微酸。

唯一不同的是，石桌边坐了个金发披散的女人，正仰头把一杯淡琥珀色的液体灌进喉咙。

伊莲娜。

她没穿那身得体的列宁装，只套了件旧毛衣，头发也不像往常那样精心编成辫子，乱蓬蓬地搭在肩上。

听到脚步声，她放下杯子，碧蓝的眼睛有些涣散地望过来，好一会儿才聚焦。

“王。” 她开口，嗓子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你来了。”

王守义走到石桌边，拿起酒瓶看了看。

果酒，度数比啤酒高不了多少，对这位喝惯了伏特加的苏联姑娘来说，跟糖水没区别。

她灌成这样，不是酒精的作用，是压根不想清醒。

“你这是干嘛？” 王守义把酒瓶放到一边。

伊莲娜没拦他，只是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王，我问你——咱们关系怎么样？”

王守义和徐慧珍对视一眼。

徐慧珍轻轻摇头，意思是己经劝过一上午了。

“挺好的。” 王守义在她对面坐下，“你帮雪茹拿订单，帮慧珍做出口认证，还给我们介绍了苏联那边的渠道。咱们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

“朋友。” 伊莲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起来不像在寻求安慰，更像是在求证什么，“那你说，我该不该留下？”

“留下？” 王守义没听懂。

“他回国了。” 伊莲娜说，“弗拉基米尔，我男朋友。使馆通知，所有技术人员和家属，今年必须撤离。他说……他说让我跟他一起走。”

王守义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个时期的历史走向。

中苏关系从蜜月期急转首下，专家撤离，合同中止，曾经的“老大哥”变成需要防备的对象。

伊莲娜作为苏联侨民，不撤，将来会面临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你怎么想？” 他问。

伊莲娜摇头：“我不知道。回国……我能干什么？我是学语言的，不是工程师，不是医生。莫斯科一个月一两百卢布的工作，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我爸妈住在集体宿舍，我回去，也只能挤在那间小屋里。”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可是留下呢？留在这里，我一个人，算什么？”

她仰头又要喝，王守义伸手按住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