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街道的橄榄枝

提干之后，王守义的日子表面上看并无太大变化。

他依旧每天按时推着自行车出厂门，一副兢兢业业下乡采购的模样。

实则多是找个背风向阳的土坡或破庙，磨蹭到日头近午，再慢悠悠蹬车回厂。

心情好时，从农场“变”出几十斤土豆红薯交差；心情一般或想更“合群”时，就干脆空手而归——这年头，采购员空手而回才是常态，太“能干”反而扎眼。

这天，他照例空着车晃回机修厂，刚到大门口，就被值班的保卫干事拦下了。

“王守义同志！”保卫干事朝他努努嘴，“那边有两位同志找你，等半天了。”

王守义顺着方向看去，只见门房旁站着两个身穿笔挺藏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

年长些的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目光沉稳；年轻些的跟在侧后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两人气质与厂里常见的工人干部不同，带着些机关单位特有的审慎和距离感。

他心下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停好车走上前，伸出手：“同志，您好。我是王守义，采购科的。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年长的干部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手掌干燥有力：“王守义同志，你好。我是前门街道办事处的主任，李石。”

他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这次来，是有些事情需要和你谈谈。”

前门街道？王守义心里飞快转着念头。

前门那块儿，确实是眼下西九城里商业还有些活气的地方，小酒馆、信托商店、零散摊贩相对集中。

街道办主任亲自找来？还带了秘书？

“李主任，您好。”王守义态度恭敬，“不知道是什么事？跟我这个小采购员……有关系？”

李石没有首接回答，目光扫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厂门口：“这里说话不太方便。王守义同志，请移步，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详谈。”

王守义点点头：“行，您带路。”

跟着李石二人走到离厂区稍远的一排杨树下，这里僻静，少有人经过。

早春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

“李主任，现在可以说了吧？”王守义站定，看向对方。

李石开门见山：“王守义同志，我就不绕弯子了。前门街道，是京城眼下商业还算繁荣的区域，但很多老字号、小店铺、小工厂，经营也十分困难，难以为继。这一点，你应该有所了解。”

王守义点头：“是听说一些。但这……跟我的工作似乎没什么关联？”

“本来是没关联的。”李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但我注意到，最近西九城，特别是几个大厂的食堂系统里，悄悄流行起一种叫‘十三香’的调料。味道很好，很受欢迎，解决了工人们吃饭没滋味的大问题。经过一些了解，这调料的来源，似乎最终指向了你——机修厂采购科新提干的王守义干事。”

果然！王守义心里一紧，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十三香扩散太快，终究引来了注意。

他面上维持着平静：“李主任消息灵通。确实，我因为工作需要，摸索着弄了点提味的方子，给厂里食堂用用，也算为工友们改善伙食尽点力。”

“仅仅是为厂里食堂？”李石微微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恐怕不止吧。轧钢厂那边，用量可不小。而且，我听说私下里，也有一些流通。”

王守义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搞情报出身的街道干部面前，硬扛或撒谎都不是好选择。

李石见他默认，便继续道：“王守义同志，你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来查你，也不是来没收你东西的。相反，我是来给你送一个机会，一个对国家、对集体、对你自己都有好处的机会。”

“机会？”王守义抬眼。

“对。”李石加重了语气，“现在国家困难，物资紧缺，但群众对生活品质的细微需求也是客观存在的。你的十三香，很好，解决了实际问题。但这样小打小闹，偷偷摸摸，不是长久之计，也发挥不出它最大的作用。”

他顿了顿，抛出了核心提议：“我希望，你能将十三香的配方捐献出来。当然，不是白捐。我们可以以此为基础，在前门街道，办一家专门生产这种调料的厂子！”

捐献配方？办厂？王守义心头猛跳。

他迅速冷静下来，首视李石：“李主任，如果……我不想捐呢？国家总不能明抢老百姓的方子吧？”

李石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并无不悦，反而笑了笑：“当然不会抢。我们是讲政策、讲道理的。我刚才可能没说清楚，不是白捐，是‘公私合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