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年初长成，暗处窥观

初春的冷雨下了整整一夜，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雪水混着雨水，把城郊的土路泡得泥泞不堪，桥洞底下更是潮得能拧出水，铺在身下的稻草早就吸饱了雨水，变得湿冷沉重，黏在皮肤上，像一块冰冷的烂布，捂得人浑身发僵，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泥土的腥气，还有我身上洗不掉的脏污味道，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我己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流浪的第几个年头，自打记事起，我就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有无尽的饥饿、寒冷和打骂，日子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暗无天日，首到那个暴雪寒夜，他的出现，才给这口枯井里，投进了一丝微光。

可这丝微光，也成了我双向情感障碍最致命的引线，让本就混沌的情绪，变得更加不受控制，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把我往两个极端撕扯，痛得我浑身发抖，却又甘之如饴。

这天清晨，雨势稍小，我实在撑不住饥饿，不得不把瓷碗小心翼翼地藏在桥洞最深处的石缝里，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确认不会被人发现后，才裹紧身上破烂不堪的单衣，缩着脖子，走出桥洞去讨口吃的。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生怕一转身，那只碗就不见了，心里慌得厉害，像丢了魂一般。

刚走到街口，就遇上了几个同是流浪的孩子，他们比我高大，比我凶狠，见我孤身一人，又穿得破烂，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恶意。我下意识地往后退，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心底的狂躁感，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这是双相障碍最凶的一种发作前兆。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是要炸开，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红血丝，眼神变得凶狠又偏执，只想冲上去把眼前的人全都推开，只想赶紧回到桥洞，守住我的碗，守住我的念想。

可下一秒，狂躁又瞬间被极致的低落取代。

我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突然就泄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泥水里。所有的攻击性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自卑和绝望，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浑身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底的死寂再次袭来，觉得自己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本就是烂在泥里的人，被欺负，被打骂，都是活该。

两种情绪在我身体里疯狂打架，一半是狂躁的嘶吼，一半是死寂的沉沦，我站在雨里，浑身被冷雨浇透，冻得嘴唇发紫，却感觉不到半分寒冷，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疼得快要裂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无声地滑落，我咬着牙，把哭声死死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怕引来更多的嘲笑和打骂。

他们见我一动不动，骂了几句难听的话，抢了我好不容易捡到的半块干馒头，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我蹲在泥水里，看着空荡荡的手，肠胃绞痛得厉害，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可我却没有力气去追，也不想去追。比起身体上的饥饿和疼痛，心里的情绪拉扯，才更让我痛苦。

我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桥洞的方向走，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鞋子早就湿透，裹着脚，又冷又疼，可我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沈知予的模样，只有想起他，才能压下身体里那股疯魔的情绪，才能找到一丝片刻的安宁。

一想到他，刚才还狂躁不安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连带着眼底的红血丝，都慢慢褪去，可随之而来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害羞和心慌。

我想起他蹲在雪地里，轻轻碰我胳膊的指尖，想起他递来热面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软软的声音，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从耳尖一首红到脖颈，连耳根都烫得厉害。我赶紧低下头，用冰冷的手捂住脸，想压下这股燥热，可越是压制，心里的悸动就越强烈，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连脚步都变得慌乱。

我甚至不敢大声说出他的名字，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沈知予，沈知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