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年初长成，暗处窥见5

天终于放晴了。

初春的太阳难得穿透云层，淡淡洒在城郊的泥泞地上，把湿冷的土面晒得微微发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枯草混合的沉闷气息。可阳光再暖，也照不进桥洞深处那片阴寒，更烘不干我骨头里浸透的冷。风依旧带着刺，从洞口斜斜吹进来，拂过脸颊时，仍像细刀片一样，轻轻刮着皮肤。

我己经整整七日，守着这只瓷碗，寸步未离。

这七天里，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我身体里住着两头怪物。

一头叫死寂，一头叫狂躁。它们轮流啃噬我，拉扯我，碾碎我，没有一刻放过我。这就是后来医生口中的双向情感障碍，可在七岁这年，我只知道，我是个不正常的怪物。

上一刻，我还陷在最深的低落里。

整个人像被抽去灵魂，软绵绵地瘫在稻草上，西肢沉重得不属于自己。眼皮半耷拉着，眼神涣散，望着桥洞外那一小片明亮的天空，只觉得刺眼、多余、毫无意义。

饥饿像细小的虫子，持续啃着我的胃，一阵阵绞痛；冻疮又痒又痛，溃烂处黏着破布，一动就撕拉着皮肉。可我完全麻木，不痛、不饿、不冷，什么都感觉不到。

心里是空的。

空得发慌，空得想首接消失。

眼泪毫无理由地往下淌，安静、绵长、不停歇。没有委屈，没有难过，只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漫出来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把我整个人淹没。我不想动，不想活，不想挣扎，只想就这样静静地腐烂在桥洞里，再也不用面对这个肮脏、残酷、对我毫无善意的世界。

胸口闷得快要窒息，我微微张着嘴，却吸不进一点空气，整个人沉入一片黑暗的海底，无声无息，下沉、下沉……

就在我几乎要彻底放弃自己的刹那——

我的指尖，又一次无意识蹭过碗沿。

那一点温润、熟悉、被我摸了千万遍的痕迹。

只是一瞬。

情绪骤然反转。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从最深的谷底，首接炸成最狂的火。

我猛地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到浑身发麻。

太阳穴疯狂跳动，颅内像被铁棍搅动，剧痛炸开，疼得我浑身抽搐。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扎进掌心，扎出血来，我却浑然不觉。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粗重、失控，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喉咙里发出极低微、压抑的喘息声。

眼底瞬间泛红，血丝爬满眼白，眼神变得凶狠、偏执、占有欲极强。

我死死盯着怀里的瓷碗，浑身紧绷发抖，脑子里只有一连串疯狂的念头：

谁也不准碰它。

谁也不准抢他。

我要活下去。

我要变强。

我要找到沈知予。

我要保护他。

谁伤他，我就杀谁。

狂躁像烈火一样烧遍全身，我控制不住地发抖，控制不住地想砸东西、想嘶吼、想自残，用疼痛压住这股要炸开的疯魔。我狠狠掐着自己的胳膊，掐出一道道深紫的印子，用力到皮肉发白，可心底的偏执依旧疯长——

我怕失去那只碗。

我怕失去那点光。

我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双向情感障碍最残忍的，就是这种瞬间两极撕裂。

上一秒想死，下一秒想疯；

上一面死寂如坟墓，下一面狂躁如炼狱。

而就在我快要被这股疯魔彻底撕碎、整个人都要崩溃的瞬间——

沈知予的脸，轻轻落在我脑海里。

雪夜里，他小小的、雪白的身影。

绝美干净，不染尘埃。

他蹲下来，指尖轻轻碰我冻僵的胳膊。

轻声说：慢慢吃，别冻着。

一瞬间。

狂躁戛然而止。

颅内剧痛消退，颤抖停止，呼吸放缓，猩红褪去。

全世界突然安静。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害羞。

我的耳尖“唰”地通红，从耳尖烧到脸颊、颧骨、脖颈，整片皮肤都烫得吓人，像被火烤过。我立刻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膝盖，肩膀紧绷，身体僵硬，连呼吸都不敢重，心脏疯狂狂跳，“咚咚咚”撞击胸腔，声音大到我自己都害怕被人听见。

我不敢想他的眼睛。

不敢想他的指尖。

不敢想他的声音。

一想，就更烫，更慌，更局促。

我浑身僵硬地蜷缩着，手指轻轻、轻轻地摸着瓷碗，动作虔诚得近乎卑微。

心底又酸又甜，又慌又涩。

我是泥里的脏乞丐。

他是天上的小神仙。

我有病，我怪癖，我疯癫，我阴暗。

他干净、温柔、金贵、明亮。

我连仰望他，都觉得是亵渎。

可我偏偏，一眼就爱了一生。